【轰出/微胜出】春雪

*设定大面积参考和模仿三岛由纪夫的《春雪》

(三岛老师的棺材板压不住了)

*cp:轰焦冻x绿谷出久

        爆豪胜己x绿谷出久(少量)

*角色属于平哥,OOC属于我

以上OK的话


(一)

往年,在进入春天之后,轰家才开始忙碌起来。春夏两季的轰家,照例要举行三大仪式:三月的女儿节、四月的赏花节和五月祭祀先祖的“神宫节”。而今年,从新年开始,轰家的大门就迎接着持续不断的客人。

轰家原是武将门第。幕府时期虽家道没落,但由于上一代家主是维新功臣,便被天皇封予侯爵的封号。家主轰炎司顺着维新的潮流,与洋人交好,开办工厂和银行,如今轰家在官商两界均有强大的势力。但侯爵始终对现景不甚满意,冒牌货的卑微心态使他在宫廷中直不起腰背。他将希望寄托在子女身上。

新年之后,很快便迎来了轰家第四子焦冻的十五周岁生日。焦冻是轰炎司最为年幼的孩子,也是最受侯爵夫妇宠爱的一个。焦冻不负父母亲的厚爱和期许,幼年就已过人的聪慧和模样,受到天皇和皇后的嘉奖。今年新年,焦冻被召入宫中,参加宫中的新年贺会,并担任提皇后裙摆的角色。

为皇后提裙摆对于焦冻来说不是难事。但他不喜这种场面。他早已习惯众人对他模样的赞赏,但他无法抑制对父亲的厌恶。出众的俊美使他毫无悬念地收获了数不清的赞美之辞和各家小姐的爱慕。侯爵透过他优秀英俊的儿子,像是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侯爵、看到了来日宫廷与新华族亲密交往的形式。

华族家庭均会收养一些寄食学生。这些学生大都是平民,来到寄食人家后,照料家务的同时一心求学。轰家也不例外。平民出身的绿谷出久得鹿儿岛一所乡村中学校长的推荐,来到了轰家。他聪颖好学、体格强健、谦逊有加,短短两年,便得到了侯爵的赏识。侯爵将他分配给了他最疼爱也是最寄予希望的小儿子,做他的贴身学仆。

虽说是焦冻的贴身学仆,绿谷刚来轰家的前两年,不常与焦冻见面。倒不是说绿谷没有尽到学仆职责,反倒是焦冻少爷的脾性有些古怪。绿谷刚进入轰家也才十五岁,正值男子青春血性之时。为时代效力、为天皇效力是绿谷的目标。维新过后的日本国,被外来文化包围着。正如绿谷最为憧憬的传奇企业家八木俊典所说,大正时代必是顺应世界潮流,大力发展资本主义的时代。被推荐成为侯爵少爷的学仆之时,绿谷十分喜悦。但同时,绿谷迷惘于一个学仆的职责。少爷焦冻虽年幼,只有十三岁,但衣食起居方面自己照顾的很好,似乎不需要他人的帮助。在他身上找不到同龄少年应有的顽皮和稚气。焦冻性格沉静淡漠,喜静,来往的同窗也不多。学业之余的出行均有管家安排。焦冻偏爱红枫,似与他的性格不符。听管家说,那是如今居于别馆闭门不出的侯爵夫人最爱的植物。焦冻出生后,侯爵便将宅邸内唯一见得到红枫的小馆赐予他,以便侯爵夫人照料。侯爵夫人搬出后,焦冻不许外人入住。只安排了绿谷住在小馆的别院里。这样一来,绿谷与焦冻见面的时间就更少了。直到焦冻进入学习院高等科之后,对哲学感起了兴趣,情况才有所改变。

一日,焦冻摇铃唤绿谷为他寄一封信件,左等右等不见其踪影。焦冻有些疑惑,他虽不常见他的学仆,但也了解他谦逊且沉稳的性格。说起来,两年下来焦冻并不了解绿谷。

他走出自己的小馆,转弯便到了绿谷居住的别院。他推开门,发现绿谷不在。他理应转身离开,但他被书桌上摊开的书吸引住了。

绿谷书桌上摊着几本康德的书籍。真正让焦冻停下来的,是绿谷摊在这些厚重书籍边上的笔记。这些笔记显然是绿谷阅读后的心得。焦冻顿时对他的学仆另眼相看。

“焦,焦冻少爷.....”绿谷从管家内田先生那儿学习核对账目后回房,看到平日里不常见面的少爷坐在他的位置上津津有味地阅读着他的笔记,他既紧张又有些害怕。

“绿谷,你来了。”焦冻抬头看了一眼他慌张的学仆,微微地笑了起来,“你对康德见解颇多。恰巧最近我也对康德的想法甚感兴趣,不如我们一同探讨一下?”

“我对康德的了解并不太多。只听学校里的先生说起。前些日子打扫御文库时偶然看到,才借来拜读。我....”

御文库是轰家的书斋。里面藏书颇多。既有先代熟读的掉了页的汉学书籍,也有侯爵为了培养子女而订购的洋文书籍。侯爵倾心社交和商业,不爱读书,除冬美小姐和焦冻少爷偶尔前往借取书目,这偌大的御文库倒成了负责打扫的绿谷的乐园。

轰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打断了解释个不停的学仆:“我可看到了你的笔记,绿谷。你还没有去过池心岛吧,走吧,我带你去。”


梅雨季节,天气闷热。宅邸内专门有仆人打扫,后山的花园一年四季都有娇艳的花朵,池心小岛四周的水域不曾因梅雨季的雨水而长出绿苔,反而清澈可鉴。

“小的时候,哥哥姐姐常带我到这儿坐船游玩。起初最喜欢看水里的游鱼,总会缠着内田先生买一些鱼食。父亲知道后,就买了许多品种供我们观赏。”两个小少年面对艰深的哲学思想,谈论不多便转移了话题。或许是今日天气罕见地凉爽,或许是时机恰当,平日里总是沉默的焦冻觉得谦卑却不失幽默的绿谷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绿谷划着船,耐心地听着。有时也会一同交流:“我家附近是一片海。小的时候总是跑去沙滩上玩耍。我不太擅长游泳,只会在沙滩上挖贝壳玩。小胜他们就很厉害——”

“小胜?是你的朋友吗?”

“是,是的。”绿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觉得和少爷说起幼年的往事不合规矩。低着头后悔了起来。


傍晚的风吹来,带来了些凉意。湖面上倒映着树枝的黑影。不远处落山的太阳,投来了橙黄色带着暖意的光。柔和的光打在绿谷的脸上,让他多肉的脸庞看起来更加柔软。明明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了,却依旧像小动物似的可爱。

焦冻回过神,把目光转向了不远处的紫藤。找了一个话题来掩盖刚才盯着绿谷脸庞这一不雅的举动。“刚才下午你去了哪里?”

绿谷慌了神,以为焦冻兴师问罪了起来。这也不怪他。焦冻刚过换声期,嗓音低沉。外加面容冷漠,很容易被误解成责问。

“我去内田先生那儿学习核对账目了。”绿谷深吸一口气,沉稳地应对着。

“核对账目?”焦冻把目光又转回到绿谷身上。才发现绿谷似乎有些发抖。是天暗沉下来,又在水边,让他着凉了吗?

“是,是的。自我考入夜大学,学习经济后,老爷便时常叫我跟着内田先生学习。若是毕业成绩不错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进入老爷的一些银行和企业里工作。”说到这里,绿谷笑了起来,“虽然学习经济,但我对实业的了解还非常浅薄,经验更是不足。不像少爷,已经能和老爷一起谈生意了。我还要向少爷多多学习才是。”

焦冻看着绿谷越说越兴奋的脸庞和闪着光的眼睛,一瞬间有些焦躁。他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开口道:“绿谷,时间不早了,去大厅用晚餐吧。”

他最受父亲宠爱和期望这件事他十分清楚。《华族法》的颁布,使为维新作出杰出贡献的先祖获得了侯爵这一品级。但无论是父亲还是祖父,都缺少侯爵的优雅和得体。父亲把他看作是一个真正的贵族和企业家来培养。从小,侯爵便请最优秀的老师来家里教导焦冻识字书法算数和外语。童年的时光总被学习给占据。焦冻稍有偷懒,就会被侯爵发现。之后的责罚令年幼的焦冻恐惧。因为总是没有办法和伙伴一起出去游玩,他的伙伴也渐渐疏远了他。侯爵早早就把焦冻带在身边,参加贵族聚会和商业谋谈。但焦冻厌恶这种阿谀奉承、充满烟草味和脂粉味的氛围,他只喜爱在温婉恬静的母亲身边和她一同阅读书籍。喜好宁静的母亲被迫嫁给了她不爱的且无法交流的父亲才搬去别馆闭门不出的吧。他厌恶受父亲操控人生的感觉。他已是十五岁的少年了。难道他的一生都要按照父亲指定的路线去完成父亲想要的人生吗?

他才对他的学仆产生了一些倾诉的欲望和一些欣赏的情绪,但这个学仆却也如父亲一样,愿投身实业挤入上层社会。若是如此,他阅读哲学是为了什么呢?

绿谷看了一眼沉下脸静默不语的少爷,有些害怕。好像与下午同他一道谈论康德,谈论童年的少年不是同一人。他停好船,想将少爷扶下船,却被焦冻无视了。

眼看着少爷越走越远,他竟有些难过。他本以为焦冻少爷虽沉闷冷漠,但本性十分恬淡。结果是他痴心妄想了。

“不知少爷为何生气。但少爷今日下午愿与我一同探讨康德著作,我十分开心。我虽学习经济,但对哲学和文学也十分喜爱。这样说虽然有点狂妄,但我十分希望能和少爷常常谈论,就如今日一样。”

焦冻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学仆。风吹动着他绿色蓬松的头发,让焦冻一瞬间产生了幻觉。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名学仆,而是一株盎然生长的绿树。虽然才刚抽出枝干,长出了一些嫩叶,但它的根牢牢地抓在了地下,正充分地吸取养分和水分,长成一株参天大树。

“你在说什么?”

绿谷听出了焦冻话里的愠怒。他把头弯的更低了。“少爷是在生气我喜爱哲学却学习经济吗?我认为,无论我的出身,我都想在这个世间做一个有作为的人。投身实业是我的愿望,因为我十分崇拜大企业家八木俊典先生。先生曾说,唯有实业和资本主义才能让日本国走上世界前列。少爷不喜商业,但无论如何,请务必多多学习。这不仅是老爷的期望,这更是少爷在成年时成为从五官,在将来成为国家的侯爵所应该尽到的责任。只要完成了这份责任,研读西方哲学,品味文学之美,这全是少爷的自由了。”

过了好久,当月亮爬上了树梢,洒下银辉,焦冻才开口道:“谢谢你,绿谷。我稍微想清楚了一些事。地上凉,你快起来吧。”

绿谷抬头,看到焦冻正把手伸向他。

“明天之后,早餐你就帮我从厨房拿到小馆吧。白天你没事的时候就在我隔壁房间里阅读。晚上你从夜大学回来之后,我想我们可以有些时间,多聊聊自己的见解。”

“是!”


(二)

不过多时,暑假就到来了。绿谷一天的安排有了诸多调整。每日清晨,绿谷起的比谁都早。他穿着整齐,洗漱完毕后就向山岗走去。清晨的风凉爽宜人,鸟儿歌啼婉转悠扬。当他爬到山顶后,就进入了一片森林。尽头便是祭拜先祖的地方。将落叶和枯枝打扫完毕后,绿谷才会沿着原路返回到大宅。他先是前往大门口的信箱里,拿出报纸和信件。挑选分配完毕后,他将报纸和信件放在有边缘有烫金的盘子里,一一送到各院。这份工作本是管家内田先生的,但先生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年轻的绿谷就担下了这个任务。而后,绿谷要前往厨房。匆忙解决自己的早饭后,他必须掐着时间把少爷的早饭在少爷晨练完毕前端到小馆去。在少爷晨练完毕前,绿谷还需要准备好浸泡过冰凉井水的毛巾和一日的服装。少爷用早餐时,绿谷需要将报纸上的主要内容念给少爷。虽然焦冻多次邀请绿谷共进早餐,但绿谷一直以不合规矩推辞了回去。早餐用完后,若没有大事,绿谷便会在焦冻隔壁房间里学习。下午则会陪焦冻前往道场或是书斋,射箭或是阅读。晚饭前,绿谷需要核对完一日的账目。晚餐后,如若少爷不被老爷叫去谈话或者参加宴会,两人一定会在后山散步闲聊。两人相处时光越来越多。若是无事打扰一日清闲的话,焦冻这一日里只见绿谷一人。外加天气炎热,焦冻便要求绿谷在白日里和他在同一房里学习,因为他的房里有冰块降温。

他们聊哲学,聊外国文学作品, 聊和歌,相互推荐起当下流行的小说话本,聊竹久梦二的画作,聊少年的烦心事…..天南地北,万事万物都可做话题。两人有时一拍而合,有时针锋相对。入夜的后山,虽有些闷热但比白日里凉爽不少。常常谈论到深夜还不停歇,忘记洗浴和入睡的时间。

绿谷总是惶恐不安,怕这样吵闹不合规矩。焦冻倒是觉得与他聊天甚是有趣。他无所谓上下之别,偷懒时只想拉着绿谷一同闲聊。听他讲对莎士比亚悲喜剧的看法,听他讲绿谷童年的趣事等等。好像听着绿谷描述他的童年趣事,看着绿谷稚嫩而又愉悦的笑脸,就能宽慰他自身早逝的童年时光。他认为绿谷虽是平民出身,但谦卑沉稳不失大气。幽默之余还带着少年的清稚和可爱,为人真诚守信。阅读量也是令人敬佩,绿谷独到的见解总是让他惊喜万分。绿谷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焦冻的喜怒哀乐,然后快速反应过来想好对策。绿谷也是最能懂焦冻心意的那个。因为身份有别不能把绿谷当作挚友一般对待,但焦冻内心,早就把绿谷当作挚友一般亲密。


暑假后不久便是绿谷的生日。记忆中绿谷除了同乡的侍女丽日以外没有告诉过轰家任何一人。他总能在七月十日左右收到家乡母亲寄来的信件和绿谷爱吃的零食。有时也会收到幼时伙伴爆豪胜己寄来的信件和书籍。母亲的信里多是挂念和担忧。绿谷喜爱在夜深人静时给母亲回信。一提笔,眼泪就会流个不停,洇开了写好了的,充满着孩子对母亲和家乡眷恋不舍的文字。而打开爆豪寄来的信件,则需要绿谷做好充足的心理建设才行。信里熟悉的笔锋和用词,乍一眼看上去还叫人以为是一封勒索信。细读下才会发现,文字背后是爆豪对绿谷的关心。

绿谷虽和爆豪一同长大,但爆豪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商人。家族的企业近年来规模不断扩大。绿谷甚至能从侯爵的谈话中听到。绿谷幼时没少受爆豪的欺负。爆豪依仗着自己的家庭,总是联合其他伙伴一同欺负他。但绿谷却觉得爆豪的实力有目共睹。他的行动力,判断力还有眼界,都是自己比不上的。他一直把爆豪当作自己的超越对象。中学时期两人摩擦不断,说是校园霸凌也不为过。但随着年纪的渐长,绿谷受到校长的推荐到轰家成为学仆,两人的关系有所好转。

今年不知为何,事情有所不同。绿谷比平日里起的更早了些,在祠堂前多花了一些时间。给侯爵分发信件时,侯爵竟叫住了他。

“说起来,今天是你十七岁生日吧绿谷。”

“是,是的。”绿谷惊慌之下跪在了侯爵面前。

“别紧张,快起来吧。平日里照顾焦冻花了不少心思吧。”侯爵平日里严肃的表情,一说到令自己骄傲的儿子时就柔和了不少。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绿谷回答道。

“暑假本应该让你回到家乡好好放松游玩才是,今年因为焦冻的御立侍,还得麻烦你多留一段时日。等焦冻御立侍结束,在开学前你就回到家乡多陪伴你的双亲吧。再过个几年,你可就没有寒暑假了。今天若是没别的事,就休息一日吧。内田那边也不用去了。”

“这样不妥.....”

“你担心焦冻没有了你的照顾无法安排好自己吗?若是这样,那是我看错了这个儿子。”

“不是这样的。少爷自我安排十分妥当。”

“那就行了。退下吧。”侯爵拿走了信件便起身回房。

绿谷目送侯爵离开,才慢慢站起来。浑身充满了劲儿。他开心地分送着各房的信件。等回到焦冻的小馆,比往日迟了一些。

他在小馆里左找右找找不到焦冻的身影,不紧有些害怕了起来。

他匆忙跑回自己的别院里,却在自己的床上找到了闭眼休憩的少爷。他长出一口气。

“早上好,绿谷。生日快乐。”焦冻听见动静便睁开双眼,慢慢坐直了起来。然后毫不意外的看到扑通一声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学仆。他叹了口气,把学仆拉起来按在自己身边坐好。

“谢,谢少爷。绿谷感激不尽!”

“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会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焦冻询问到。绿谷坐在自己身边,柔软蓬松的头发带着夏日清晨的露水和热气,莫名地使焦冻心跳加快。

“啊是的。大概是丽日....”

“不是。前些日子你陪内田先生去城里购买家具时,你的中学校长来了家里。临走前他来这里找你,你不在便把你的生日礼物转交给了我。”

“真是麻烦少爷了!”

焦冻摆了摆手表示没有关系。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张剧院的票子,在绿谷眼前晃了晃。“我拜托同学买了下午场的歌剧,一块儿去吧。听说挺有趣的。看完还能赶得及回来用晚餐。对了,今天的工作就放在一边吧。内田那边我去说就是了。”

绿谷慌张道:“今天老爷放了我一天的假期,不用去内田先生那边了。”

焦冻听闻笑了笑,起身走到书桌边上用起了早餐:“那就没事了。吃完早餐我们就出发吧,帝国剧场附近也很热闹。我记得还有一家冷饮店,去年和父亲一同前往时路过休息,味道还是不错的。今年可以一试。”

焦冻也摆手拒绝了绿谷给他读报,炎热夏季里偷偷懒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绿谷打算收拾一下出行的包裹。


刚出别院的门就看到了丽日拿着包装精美的纸袋向他走过来。

“小久君生日快乐!”略略打扮,穿着二尺袖的少女笑起来让绿谷想到后山池塘里盛开的睡莲,“今日大概没空过来了。冬美小姐要拜访好友,我也得一道去。只好现在来找小久君了。”

“你来我就很高兴了,丽日小姐!”绿谷带着丽日走入小馆的大厅,让丽日坐下给她准备用井水冰镇过的汽水。

“这些是我昨天帮小姐出门买首饰的时候,路过小久你最喜欢的那家店买的。”丽日坐下后从纸袋中拿出栗子味的羊羹,把它摆到绿谷的眼前。

绿谷总是能从丽日脸上看到真诚的笑容。无论丽日碰到什么困难,身处怎样的困境,丽日都会以向日葵般的笑容面对。就像他的目标八木俊典先生那样。

“真的太感谢你了丽日小姐!下次有空我给你带这家店抹茶味的羊羹,你最喜欢抹茶了不是吗?说起来,这家店的大福也特别好吃。价格也不高,休息的时候能够吃到是十分幸福的呀。”

从冬美小姐的住处走到这儿还是有些路途的。鹿儿岛夏季酷暑难耐,丽日被晒的有些不适了。一拿到冰镇的汽水,丽日便大大的喝了一口。待冰凉的汽水灌入身体,散发出了清凉,丽日才舒服地叹了口气。

绿谷快速的拿好焦冻一般出行用的挎包和自己的小包后,便走到丽日边上给她扇扇子解暑。

没扇多久,就被回过神来的丽日推脱掉了。

“小久君真是的。明明是我来向小久君祝福的,反倒是被小久君照顾了。”丽日气鼓鼓地说道。

绿谷只好笑笑,“老爷许我少爷御立侍后回家休息几日。你呢?要一起回去吗?”

“真的吗?太好了,小久君!冬美小姐也许我八月回家休息。不过这可能是最后一个可以休息的夏季了。”少女的语气低落了下去,但随后就展开了熟悉的笑容,“八月等小久君回到家乡,我们可以一同出去玩耍,真让人期待呢!”

“是啊。我也很久没有拜访伯父伯母了!”绿谷欢快地说道。

 

“绿谷。”

焦冻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炎热的夏季却叫绿谷听出了几分寒冷。

“对不起少爷,是我失职了!我马上就来。”绿谷立刻跪在了地上。

随后,绿谷扶起丽日,并对少女道歉道:“今日我需陪少爷出一趟门。没有办法和丽日小姐多聊了,真是十分抱歉。羊羹我收下了,有空丽日小姐可以过来一同品尝!今天非常感谢丽日小姐了!”

“小久君开心我就很开心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少女向坐在一旁的焦冻行礼后便匆忙离开了。

“人都走远了,绿谷你还要看多久。”

明明是调侃的内容,但绿谷知道焦冻一定是生气了。

他只好笑笑,把准备的东西拿齐,便走在焦冻后面出了门。

焦冻嫌马在夏日会发出难闻的味道,外加马车不通风,便准备步行前往。绿谷也有提议说坐车也不错,但今天焦冻算是偷懒的一日,不能叫父亲知道,只好舍弃汽车了。

途中多是绿荫,外加绿谷在焦冻身后一直给焦冻扇着扇子,焦冻倒觉得有些惬意了。便有余力开口说话了。他酝酿了一下,便开口问道:“早上的那个女子是谁?”

“她是冬美小姐的侍女,丽日御茶子。”绿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姐姐的侍女吗?这样就没发动了。焦冻这样想着。“你和她很要好吗?”

“我和她是同乡,所以要多照顾她一些。”绿谷解释道。

绿谷的语气里有些急躁了。焦冻沉思着,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不过,一想到那个女孩唤绿谷“小久君”这样亲昵的称呼,焦冻还是有些放不下。他轻咳一声:“以后和她不要多来往。家里闲人多,传出什么事情到父亲那儿,总归是不好的。”

“是!多谢少爷提醒!”绿谷感激地应道。

焦冻少爷虽喜静,不爱管闲事,但对自己还是十分在意的。毕竟自己是他的贴身学仆。必须要更加优秀,不给少爷丢脸才是。绿谷暗暗想着。

焦冻听着绿谷坚定的声音,便不打算深究此事了。不过绿谷把自己的饮料让给丽日喝的话.....焦冻微微回头看了眼身后满头大汗的仆人,心里一紧。脑海里反复放映着绿谷因为高温而微红的脸颊,因喘着气而微微张开的双唇,还有随着脖颈滑入和服里的汗珠.......

还好路途不远,随着热风飘扬的 “冰”字旗很快便引入眼帘。

走入冷饮店内,便看到四五学生团坐一桌的景象好不热闹。

焦冻挑选了一个阳光无法晒到且无人打扰的位子,并示意绿谷入坐。

他点了两杯冰镇苏打水。焦冻的脑海里那些画面频频闪过,即便他喝着凉爽的饮料也无法镇静下来。

另一边的绿谷却十分担忧,无意识地吸着冰饮。焦冻少爷的脸色有些苍白,应该是走的太累了吧。若是这样,实在是太失职了。还是因为昨晚太热没有休息好吗?要不要再去内田先生那边再多取些冰块呢?

两人无言地各自思考着。

 “绿谷,我们走吧。”

“是,少爷。”

 

歌剧是由当红的女星主演,剧场内座无虚席,呼声高涨。绿谷也被精彩的剧情吸引着。而坐在一旁的轰倒是思绪万千。

他侧过头,看到了他的贴身学仆正聚精会神地观看着。原本就大的双眼闪着光,这叫焦冻想到了有一日晚上热的无法入睡,便拉着绿谷一起去小馆的顶楼看璀璨的星河。被吵醒的绿谷没有任何怨言,前往顶楼前先去了焦冻的房间拿起平日里焦冻常穿的外套给焦冻披上。绿谷抱膝坐在他边上和他一同认星座。两人为了哪一颗是北极星而争执了起来。

五分钟冷战后,绿谷先笑出了声:“少爷,我觉得天上这些星星一闪一闪一定是在笑话我们俩。”

那时焦冻侧过脸看到的绿谷,是将满天星河映入双眼的绿谷,是沐浴着星辉的绿谷。他怔了一下,也笑了起来。绿谷笑起来会把眼睛笑成一条缝,原本就肉滚滚的脸庞看起来更加饱满。焦冻轻轻地用指尖触摸了上去。碰到的那一瞬间,焦冻以为他碰到了多汁柔软的桃子。绿谷稍稍往边上躲了一下,这让焦冻微微皱了皱眉。

绿谷笑着说:“很晚啦少爷,虽是暑假但也不能晚睡晚起啊。”

“再坐一会儿就回去。房间里太热了。”

焦冻说完才发现这句话里满满的撒娇意味。

“那我一会儿下去给少爷扇扇子吧。等您睡着了我再离开如何?”绿谷依旧微笑着。

焦冻下楼走到房间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被绿谷的微笑蛊惑了。

绿谷就是这样,凡事都认真对待。只要他聚精会神地做事,那双大大的眼睛就会折射出让焦冻着迷的光彩。

但这无法驱散埋在焦冻心头的阴霾。

这让焦冻有些紧张。这种莫名的陌生的紧张感让焦冻慌了神。他总是沉稳的,无论是宫中参加御歌会,还是与皇后殿下、妃殿下一同聊起和歌,还是被天皇陛下摸着头称赞,甚至是与父亲一同出去和狡诈的商人们会谈,他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一种紧张感。什么珍贵的东西好像如果不好好抓住就会从自己身边被别人夺走般的紧张感。让人无法释怀。

绿谷是在演员谢场时发现闷闷不乐的焦冻的。今天是第几次失职了?就算是生日,也应该时刻盯着少爷,为少爷分忧解难。一定是少爷为了自己才打乱少爷他的计划的。这是大罪。绿谷立刻沮丧了起来。

这份沮丧很快便被焦冻察觉到了。“是歌剧不好看吗?我以为你会很喜欢的,我前些日子还看到你在阅读它的原著,还做了许多笔记和心得。”

“歌剧非常好看!谢谢少爷!我只是在担心少爷。”

“我怎么了吗?”焦冻有些愉悦地询问到。像是为了称赞而骄傲生长的花朵等来了美丽的蝴蝶一般。

“午时便觉得少爷面色苍白,一定是酷暑下一直赶路的缘故。在冷饮店和用午餐时,少爷都是沉闷的。刚才的歌剧也是如此。我想必是少爷为了我的生日而打乱了每日计划。我的生日让少爷费心了。”

帝国剧场门口车水马龙。散场时的大门口拥挤不堪。贵妇小姐,老爷高官,拥在一块儿;喇叭声,呼叫声相互交织。

绿谷的话语飘散在这片热闹中,飘散在炎炎夏日中。让焦冻觉得有些飘渺。他下意识的伸出右手,拉住了绿谷因常干粗活而布满茧子的左手。

他握着这只手,带着手的主人穿梭在车流和人群中,像是要把吵闹的世界甩在身后,去寻找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宁静之处。绿谷的手柔软而又有力,手心被汗濡湿了,温度也很高。他又握得紧了些。

他们在一个无人的街角,在一片树荫下停住了脚步。焦冻从怀里掏出手绢,拭着不断流淌的汗。快速穿行在街道中,还能感受到阵阵凉风。一旦停下来,汗水便汹涌而出。焦冻本是极讨厌出汗的,但今日,他倒觉得浑身舒畅。他一直没有放开牵住绿谷的右手,两人靠的极近,似乎都能听到互相的喘息声。待他平静下来后,便抬起头,看着眼前不断拭汗的学仆开口道:“绿谷若是觉得歌剧精彩,那么我再怎么费心都是有意义的。一切都是出于讨你喜欢。我只不过是想看到你开心的样子罢了。”

他惊喜地看到眼前可爱的小学仆睁大了眼睛,羞红了脸,低下了头。汗珠顺着柔软可爱的脸庞滑落,显得绿谷局促不安。

一阵阵的风吹来,被汗水浸湿的里衣黏在了背后,散发出些许凉意。虽是如此,焦冻却感到脸上挥之不去的燥热。

良久,绿谷抬起头回应道:“我很开心!”

焦冻被这活泼的充满真诚的声音拉回了思绪。他看到了眼前的绿谷正对着他开心地笑着。


(三)

绿谷生日后不久,焦冻偷懒的日子便不见了踪影。侯爵为他寄予厚望的小儿子请来了一位先生前来教导焦冻商界的知识。侯爵特地把小儿子和他的学仆带到先生远在箱根的老家拜师。回到鹿儿岛的家后,焦冻坐在绿谷的床上生了好一会儿的闷气。毕竟这个小馆,是他唯一能发泄情绪的地方了。

无论绿谷是去厨房端来了放凉的甜糯的小豆汤,还是坐在一边好声好语地劝着,焦冻都只抱着膝置之不理。

夜深了,焦冻还是气鼓鼓的样子,这让绿谷焦急了起来。实际上,侯爵要求绿谷跟着焦冻一块儿学习。绿谷听出了侯爵话语背后的期望和信任。这让他十分兴奋。侯爵寄希望于他的小儿子,也在寻找和培养着辅佐小儿子的人选。眼下看来,陪伴焦冻一同成长的绿谷是最佳的选择。

不过,焦冻并不知道此事。

绿谷坐到焦冻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开口道:“失去宝贵的暑假确实令人难过,但有所学习有所成长也是令人振奋的。虽说是少爷不喜的商科,但我会陪着少爷一同学习的。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但如果这能让少爷觉得好受一些,说出来也是有它的意义的。说说是同少爷一道学习,但相泽老师一定是以少爷为中心的,我不过是陪衬罢了。即便如此,我也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学习。这样才能更好的帮助少爷。”

焦冻转过头看向他的学仆,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微笑。

“那少爷快去洗漱休息吧,我去找一下内田先生,和他说明天中午吃凉拌荞麦面。”绿谷起身打算离开。下一秒,却被拉住了手,抱住了腰。

良久,才听到焦冻闷闷的声音:“绿谷你真好。”

绿谷突然想起了他刚上学的时候,怎样都不肯出门,抱着妈妈的腰,把头埋在妈妈柔软的肚子上耍赖的样子。妈妈只好一边摸着自己的头,一边夸着自己是一个好孩子。

于是绿谷也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焦冻柔滑而又清凉的头发。

等焦冻抬起头惊愕地看着自己时,绿谷才反应过来刚才做了什么。

但是他的道歉却被焦冻的话语打断了,“绿谷,你能再摸一下吗?”


授课一直持续到八月中旬。在夜大学已经学习了一个学期经济的绿谷觉得相泽先生虽严肃,但授课内容却实用而又易懂。既帮助他更深入地理解平日在学校学习的内容,又学习到了正确而又有效的学习方法。这让绿谷十分激动。同时他也为焦冻的学习能力感到讶异。焦冻才刚进入学习院高等科学习了一个学期,却能比他更快的接受新的艰深的知识点。之前入睡前的闲聊时间被相互讨论占据,绿谷被焦冻敏捷的思维和大胆的尝试给惊得说不出话来。既带给了绿谷一些挫败感,又燃起来了他的努力学习的兴趣。

送走了相泽老师后,侯爵便带着焦冻和绿谷参加了商会的收购一案。绿谷擅长整理资料和分析,焦冻擅长现场的谈判。两人相互配合,令侯爵十分惊喜。

焦冻面对侯爵的赞扬并没有什么表示。但绿谷知道焦冻心里的喜悦。


少年满十五周岁的夏季,是要举行御立侍的。阴历八月十七晚,在庭院里放一只盛满水的心盆,让夜月映入水中。倘若夜空阴沉,就将一生遭逢厄运。八月之后,绿谷就为这件事忙碌了起来。离十七越来越近,绿谷感受到焦冻越发不安。

在御立侍的前一天,照例将早餐端到小馆的绿谷发现焦冻还睡在床上没有起来。

绿谷轻唤焦冻的名字,焦冻只是翻了一下身体。绿谷只好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却被焦冻挥开了。

绿谷把这些举动理解成了焦冻生病了,便赶忙出房间门打电话给家庭医生。

电话还没有拨通,就被睡眼惺忪的焦冻按住了手:“我没生病。只是昨晚没有睡好罢了。”

绿谷点了点头,叮嘱了焦冻吃早餐便离开了小馆。

焦冻坐在餐桌前,漫不经心地勺着碗中的稀粥。他并没有食欲。天气的炎热和内心的焦躁迫使他快到清晨才入睡。多日的少眠让他对任何事物都兴致缺缺。刚才如此对待绿谷,他大概会生气的吧。

想到这里,焦冻推开早餐,起身回房。

离御立侍越来越近,他似乎能看到那片漆黑的夜空。尽管绿谷的陪伴让他好受不少,对父亲的敌意也降低了不少,还解开了一些心结,但他依旧觉得他的人生是没有自由可言的。他有着被常人羡慕的高贵的身份,但他却只想走属于自己的路。他有时会羡慕绿谷,没有出身的限制可以凭借自身的努力去创造独属于他的未来。而他,无论怎样努力,都会被世人归纳到“侯爵的儿子”或者“侯爵”这些标签下。这看起来让人迷茫而又无力。与其说他憎恨剥夺了他童年、母亲和未来的父亲,焦冻更憎恨这个给他套上枷锁的家庭。

他宁愿做一个平民,有着靠努力和勤奋便可以让人们记住和惊讶的平民。而不是做任何事,都是“侯爵的儿子应该做的”“必须的”,而不是任何努力都是“侯爵的”。

何止是燥热,身上还有一座千斤顶,压得焦冻喘不过气来。窗外蝉鸣一阵高过一阵,热风也吹进了房间溶化了降温用的冰块,汽水的玻璃瓶上滑下的水珠浸湿了纸张.......

“噼啪—”


即便焦冻说是睡眠不足,绿谷还是很不放心。炎热的天气让人联想到中暑。他到厨房,拜托了厨娘做一些消暑凉性的汤羹。当他端着这些汤羹走到小馆的门口,便听到了“噼啪—”玻璃打碎的声音。

他压下了自己焦急的心情,快步跑到了焦冻的房间。

只见焦冻站在书桌边上,头靠着窗,看不清表情。地上是一滩没喝完的汽水和四分五裂的玻璃碎片。

绿谷把汤羹放在一边,跑到焦冻身边,执起他的手,想仔细瞧瞧少爷有没有受伤。

看到焦冻手上没有任何伤势,绿谷终于叹出了一口气。

他拉着焦冻小心地避开那些碎玻璃,坐到床上。

“我看到最近少爷有些上火,便让发目小姐做了一些薏米莲子汤。已经放凉了,也按少爷的口味多放了一些冰糖。少爷先尝尝吧。我去打扫一下。”绿谷微笑着说。

焦冻并没有接。

“少爷不肯自己拿着吃,难道是想要我喂少爷吗?”说完,绿谷就后悔了。因为眼前的少年终于抬起了头,双眼紧紧地盯着他。

“好。”

在焦冻的注视下,绿谷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似乎怔住了般,认命地拿起勺子喂起了他心情不好的少爷。

甜糯的薏米和沁甜中带着苦味的莲子慢慢地打开了焦冻的食欲。

“绿谷,我其实有些害怕。”一碗见底,焦冻终于开了口。他突然觉得不是那么热了。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是在害怕御立侍吗?我半个月前就在研究星象的书籍了,经我的判断,明夜一定是月明星稀的。”

绿谷话一说完,便看到焦冻抽动着肩膀笑着。

绿谷咽了咽口水,下定了决心。他在焦冻错愕的眼神中,跪在了焦冻面前。他开口道:“自八月以来少爷时常一个人想着心事,比以往更加沉闷。我有些担心,便自己思索了起来。少爷大抵是在烦心御立侍。可能还不限于此。于是我猜测是可能是少爷一直以来的心结正困扰着少爷。少爷很少向我谈起您的心结,接下来的话可能对少爷来说是一种冒犯。但我仍然想要一试。”绿谷低着一头说完这一番话,说完便抬起了头直视着焦冻。

“每一种身份都有它的限制。相互羡慕也是常事。少爷高贵的出身给予了少爷富足的生活和更多的机会,当然也带来了许多限制。我只是一介平民,若没有老爷的赏识,就没法去完成我的梦想。少爷不必为此而感到烦恼。少爷的诸多努力和妥协,在旁人看来或许是不值一提;平民为了生存而努力工作,换做是少爷也会觉得那是必须。因此,少爷,您的努力是归于您的。您的努力将会造就轰家辉煌的未来,否则等待您的将会是一个没落的贵族。您是否是在苦恼您为着不使先代蒙羞,为着不使后代没落而活着,不是为了作为个体的您而活着?那少爷可以试想一下,没有了轰家的照拂,没有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仅仅靠着少爷的智慧和双手,能够让少爷过上您想要的生活吗?”

“少爷可以试着把您认为是枷锁的东西也看做是前进道路上的阻碍。就如农田里辛劳的农人把骄阳和害虫当做敌人,想尽办法保护庄稼一般。当绝大多数人都为着生活而拼尽全力时,少爷您一边享受着少数人才能享有的荣华一边却抱怨着这些荣华带给您的压力。只有使出全力,想尽办法把眼前的障碍铲除,这样的生活才不会令人遗憾。”

绿谷的话像是锤子,一字一句地敲打在焦冻此时脆弱的心脏上。毫无疑问,绿谷对他了如指掌。焦冻在绿谷面前似乎毫无秘密可言。但焦冻非但不反感,反而对绿谷更多了一层亲近和赞赏。只有绿谷能够如此合他心意。他不喜多说话,也不喜作过多的提示。公卿家的公子们中多是阿谀奉承之流,对他只有称赞和附和;富贵家庭的小姐们的浓郁脂粉味就让他敬谢不敏,更不会对他有所指指点点。只有绿谷,像是山谷里被溪水围绕着的绿树。尽管树还年幼,无法投下大范围的绿荫,但足够焦冻一人靠着这棵树休息了。

他也只愿意绿谷开出仅容纳他一人的枝叶。

这莽莽苍天下,他唯独允许绿谷对他说出如此冒犯的话。

绿谷的话让他生出了一些陌生的勇气。这让他在这炎热的夏日里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叫人激动地战栗起来。前路依旧迷茫坎坷且艰险重重,但只要有绿谷在,他就有勇气去面对种种挑战,去承受万千苦痛。

他起身,走到绿谷面前,蹲了下去。在绿谷迷茫的眼神里,他把眼前这一个谦卑的、可爱的、但内心比谁都坚定的小学仆抱入了怀中。

他只要一个绿谷就够了。


御立侍是晚上九点开始。晚餐是久违的全家人坐在一块儿享用的。晚餐过后,焦冻便被侯爵叫进了书房。

绿谷知道,他的少爷有着巨大的潜力。他的少爷担得起侯爵全部的希望。少爷此时还不懂世事,所以对他的陪伴有所依恋,把他职责之内的陪伴当作善意。等不了几年,少爷的历练便就多了,交际的朋友也广了,自己的存在就会变成阻碍。尽管眼下,老爷有意把自己培养成少爷的心腹来辅佐少爷成就一番事业。但绿谷知道,这里不是他的终点。他也无法担得起这一重任。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少爷对他的信任和依赖,因为他明白,有时他也抱着超出主仆关系的感情对待他的少爷。这是可以将他辞退的最好的理由。而他,还想在少爷身边多陪伴几年。只是陪伴在少爷身旁就已经是馈赠了。所以,他不能把这种情感表露出一丝一毫来。


御立侍的结果当然是好的。皎洁的月亮投影在水盆中,就像火把一样驱散了弥漫在焦冻心中的雾。

侯爵也甚是欣喜,尽管他很快就解释道:“毫无疑问,焦冻是我的最高杰作。”

睡前,绿谷照例把温热的牛奶端给焦冻。看着他喝完便收好杯子。熄了灯,绿谷便如平常般道完“晚安”之后离开焦冻的睡房。

走到门口时,他被拉住了。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嘴唇上的触感让人心跳加速。

“晚安,出久。”


(四)

二十岁的绿谷出久是在一个雪天离开轰家的。虽说是雪天,但已经是三月了。这样的天气真是少见。

他背着他为数不多的行李,站在大门紧闭的轰家前回忆了许久。

他在轰家做侯爵的四子也是侯爵寄予厚望的焦冻少爷的贴身学仆已有五年了。这五年里若要他回忆,那17岁生日的那个暑假是最开心的一段时日。在那个暑假里,他和他的少爷像是挚友一般相互聊天谈心。除了下人对少爷的恭敬外,绿谷更是欣赏焦冻强大的学习能力和沉稳的性格。他也收获了少爷对他在职责之外的赞赏和尊敬。

而在那个暑假之后,他和少爷的关系便变得不同了。

他忘记了17岁时自己的诺言,沉沦在了少爷温柔却又不容拒绝的怀抱里。身份的云泥之别,叫他无法安心地回应少爷对他的感情和举动,这让他们之间爆发了诸多争吵。他花了十足的耐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拥抱的双手,他把他的爱埋藏在学仆的职责之下,鲜少将它们放出来肆意生长。起初他羞涩的接受了少爷的怀抱和亲吻。内心的煎熬让他慢慢开始狠下心回避这些亲昵的举措。只有在少爷生病和心情低落时,才会忍不住给予少爷柔软的怀抱。他的回避和怯懦被少爷看作是厌恶和不情愿。本就极度压抑而变得脆弱的内心,总会被焦冻冷言冷语伤的体无完肤。

刚刚过去的正月,少爷又如往常一般被天皇召进了宫中。直到少爷生日才回到了宅邸。一道来的,还有桐宫院殿下和殿下的妹妹百公主殿下。天皇的旨意是让两位殿下在侯爵家中学习几日。

侯爵自是掩饰不住地欣喜。他的夙愿已经成就了一半。

所有人都明白,只要百公主和焦冻少爷答应,天皇的敕许便会下来。而百公主一向对英俊而又富有才华的焦冻青眼有加。这桩幸事在侯爵看来,是指日可待。

绿谷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全宅邸上下都忙着迎接皇子和公主殿下。少爷和冬美小姐陪伴皇子和公主,而绿谷则接替了正月里回家乡的管家内田先生的全部工作。少爷回到宅邸之后,也因招待方便都在正房居住。自少爷前往宫中之后,他们两人之间便没有独处的机会。

等恭送桐宫院殿下和百公主殿下回宫后,侯爵便把绿谷叫进了书房。

一向严肃不苟言笑的侯爵用算得上温柔的语气询问以优异的成绩从夜大学毕业的绿谷是否有意向担任侯爵家的管家一职。

绿谷无心听侯爵对他的赞赏,只因为侯爵提到这个提议是焦冻少爷向他讨要的生日礼物。

绿谷不知这是少爷对他的信任,还是依恋,还是安抚,甚至是报复。无论哪一个,他都无法坦然地接受。他明白,若是他接替了内田先生的管家工作,就要时刻陪伴在侯爵和少爷左右。长期压抑的对少爷的爱恋若放任在那样长久的陪伴下,只会变得愈加压抑,变得愈加不受控制。

抱着这样能够摧毁他自己还有焦冻少爷的前程的情感,是不允许存在的。

“老爷谬赞了。但绿谷实在受不起这一职责。老爷对绿谷的恩情,绿谷无以回报。只有潜心学习,他日在商界尽绿谷所能帮助少爷才能平复绿谷的愧疚之心。恳请老爷允许绿谷提出辞呈。”绿谷跪在侯爵面前,低着头坚定地说到。

“我和焦冻都很看好你。可是被哪一位先生收去做助理了?”意料之外,侯爵并没有生气。

“夜大学毕业后,绿谷便收到了相泽老师的邀请,前去继续学习。”

“相泽和我说起过,他说你很有天分。他有意把你收去做徒弟。我当时还一口回绝了。原来他一直没死心。”侯爵喝了一口茶,继续道:“既然你已选择了,我也不好过多干涉。这么多年,焦冻受你照顾不少。明日我让账房给你一笔钱。今天就好好道个别把。去吧。”


他是趁着少爷还没有从宫中回来时走的。临走前,他花了些时间安慰着哭个不停的丽日。

他留了一封信,随手藏在了书桌上的一本书中。他拜托了丽日把这些书拿回御文库。然后便离开了。


他凭借着记忆找到了相泽老师的住处。三年不见,庭院里多了一些花花草草。粗略一看便知晓一定是有人细心打理过的。

庭院里还多了一只被拴住的的金毛犬。金毛犬一见到他,就直接叫了起来。真是连门铃都省了。

推门而出的不是相泽老师,而是绿谷阔别数年的幼年玩伴,爆豪胜己。

“原来老师说的新学生是你啊,混账废久。”

恶狠狠的语气连带着恶狠狠的表情,却让绿谷紧绷的心放松了下来。

“小胜,好久不见。”



(五)

“小久君亲启

不知小久君是否知晓,敕许已经下来了。老爷十分高兴,难得夫人也出门了。可是少爷一直是沉闷的样子。自从你走后,少爷便时常在你之前住的别院里待着。现在索性把东西全部从小馆搬到了别院里。

小久君之前和我说你落了一本笔记本在轰家,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找到。前些日子我帮冬美小姐在御文库找书,便找到了那本笔记本。小久君,那不是笔记本,是你的日记对吧。请原谅我匆匆翻了几页。我把它带回了我的住处。

那日想把笔记本和信一道寄过来,却不巧在去邮局的路上碰到了办事回来的少爷。少爷把信件和笔记本一并帮我捡了起来。我原以为他会对我有所责罚,但他只是拿走了笔记本便离开了。

敕许下来的后一日,少爷找到我,想和我聊聊。他和我说,他在《小仓百人一首》里找到了你离开时留给他的信。

少爷拜托我,想和你说,少爷他不会来找小久君你的,但他永远等你回到轰家。少爷还拜托我问小久君你,无法和爱人共度余生能否也看做是前进路上的阻碍?

我自是不懂你和少爷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过多的去猜想。

冬美小姐的订婚之日也近了。我也打算离开轰家回到家乡了。小久君不必回复这封信了,等我找到新的住处再给小久君写信吧。

丽日御茶子

又:

繁华思旧岁,切切断人肠。

少爷告诉我,小久君把信夹在了这一页上。”


(六)

绿谷是在一个早晨收到了来自鹿儿岛的信件。那是丽日的请帖。

婉拒了冬美小姐的挽留的丽日,离开了轰家。回到家乡后,丽日在一家拉面店里工作。拉面店老板的弟弟对她一见倾心。几经波折,他们终于走入了婚姻的殿堂。

绿谷离开轰家之后,丽日便时常写信给他。

频繁的来信常常引来爆豪调侃式的咒骂。直到有一日,他悄悄阅读了一封来信。

正巧那日绿谷陪着相泽老师外出,丽日的信件由他收去了。

他知道自己是在意他的幼驯染的。所以丽日的信件让他有所不安。

那封信安安静静地躺在平日里绿谷办公的书桌上了一上午,直到下午被忍不住的爆豪打开。

信里的内容有些出乎意料。

等绿谷回来后,他给了绿谷一个拥抱。


丽日的婚礼受到了多方的赞助,因此十分隆重。婚礼的程序千篇一律暂且不提,引起现场轰动的倒是如今在宫中手握重权,在商界实力强大的轰焦冻侯爵的贺礼。

贺礼本身虽隆重华丽精致典雅,符合侯爵一向来的审美,但在传统的贺礼外,多了一条山崎家的栗子味的羊羹。

                 

fin.

碎碎念:借用了《春雪》中的设定,却没有写出《春雪》里一丝一毫的美感,真是太失败了。不知道是否有好好的传递出久在在和轰的情感上的纠结和压抑。以及轰的情感经历。因为出久是在一个春天的雪天里离开的,所以《春雪》这个故事结束了。至于和小胜的故事,还有接下来的故事,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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